柳传志的三十五年:可改变的与不可改变的

  很多年前传志先生对我说,“做一个改革者,不做改革的牺牲者”。那天他说这话时有点激动。以他的智慧和通达,我相信他能证明自已,也能保护自己。只是在心里还有一个疑问:他能坚守自己吗?

  既然如此,为什么他还能得到如此普遍的尊重?

  传志先生给予我的最重要的启示,不是他那一连串耀眼的成就。不是他的企业经营之道,不是他的市场制胜之策,不是“职工持股会”或者“管理三要素”,不是“民族大旗”或者“国际化”,甚至也不是他的历尽劫难浴血重生的种种手段,他的做事的水平当然很高,但是他让我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,不是做事的水平,而是做人的水平。

  多年来他一直喜欢说一句话:“把企业当自己的命来办”。在我看来,与其说他是忠诚于自己的企业,不如说他是坚守自己的信念和价值取向。正是为了这一份坚守,他可以流汗,流血,打架拼命;可以挨骂,受辱,忍气吞声;可以费尽心机在全世界寻找自认为合格的接班人,却绝不让自己的子女来世袭;可以让后继者的收入远远超过自己,却又日夜为公司的盈亏揪心。损毁他本人的名誉,他可以一笑置之――比如所谓“在商言商”风波。损毁他公司的名誉,他会勃然变色、拍案而起,发火,怒斥,甚至顾不得是否失态――比如所谓“联想投票”事件。

  我不敢揣摩别人的想法,只是在和他相识多年的体验中,渐渐有了一点感悟。

  人的一生,有些事可以变通、酌情、迂回、妥协,比如说做企业;有些却是永远不能改变的,比如说信念。做事的水平在于变通,做人的水平在于坚守。变通不易,坚守更难。既能变通又能坚守更是难上加难。

  毫无疑问,他有着强烈的功名心和深刻的洞察力。但是在我看来,他的常人之情胜过功名之心;他对人性的理解胜过对世事的洞察;相较于市场、技术、产品、利润、管理之类,他对德行的追求更执着,更坚韧,更不留余地。

  很多人说他是中国企业的“教父”,我不赞成这个比喻。在到达目标的道路上,每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的方式,而他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想做并且能做的事。他是一个成功者,他的成就和声望覆盖了好几代人,但是我们仍然不能说他的方式就是唯一正确的,更不能说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。事实上,的确有些人做得比他更大,也有些人对他的企业治理之道直言不讳地表达了批评和异议。这些都表明他的思想不会是一个宗教,他也不会是一个“教父”般的存在。

  传志先生的令人惊讶之处,是他身处功过是非的漩涡中心,居然能够坚守自己,历经三十五年始终不渝。他从不在世人面前演戏作态,不会没完没了地把自己装扮成另外一个角色。不会装“爷爷”也不会装“孙子”;不会装“英雄”也不会装“混蛋”;不会装“圣人”也不会装“俗人”;不会装“感动”也不会装“愤怒”;不会装“左派”也不会装“右派”;不会装“爱国者”也不会装“洋人”……

  现在,终于到了他的告老归田之日。我知道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是满意的,内心也已归于平静从容。这一份满足、平静和从容,只因他对自己信念的坚守,而与金钱无关,与地位无关,与声望无关,与权势无关。

 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,不附势,不媚俗,不改变自己,既不对自己装,也不对别人装,似乎只有在远离功名利禄、远离世事纷争的情况下才有可能。如果想要在生活的真实中如鱼得水,功成名就,只能把自己装扮成另外一个人,或者变成另外一个人――甚至是那种自己曾经鄙夷厌恶的人。

  有一次他问我:“为什么你不做企业呢?”当时我们正从电梯里走出来,我边走边说:“写文章和做企业不一样。我每天码字儿有个好处:写一本是一本,写十本是十本。要是第十一本我不能写了,或者不想写了,随时可以打住。前面十本还摞在那里,不会消失,只要我看着它们不脸红,就对此生不会遗憾。做企业呢?你连续做成十件事,了不起吧!可要是第十一次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,前面十次成功就全都化为乌有。所以一旦上了这条船,你永远不能停下来,就算不想做了或者不能做了,你还是不能不做。”

  听说传志先生即将退休,我为他的终于“放下”感到高兴。过去35年,他一直是联想的化身;过去20年,他一直是中国企业家群体的象征。他领导的7万多员工平均年龄35岁,而他已经75岁。他只是一个企业的领导者,却能成为这个国家迄今为止改革历程的缩影。他原本属于20世纪那一代人,却在21世纪还能成为世人争说的焦点。

  还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成就事业,宁愿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,或者装作另外一个人?

  在我们这个时代,形形色色的“成功学”和“创业经”成了最热门的显学,不择手段求取功名利禄成了一种潮流,“做事先做人”已经显得不合时宜,更不能坐收立竿见影之效。传志先生却是个少有的例外。他面对世事所显示出的人格力量,无形但却有迹可寻,时间越是久远也就越是意味深长。

  他停下来看着我,相顾无言,好一会儿,继续前行。他的目光在后来很多年里一直在我脑子里面转,总觉得还有一层纸没捅破,彼此心照。

  如果变通和坚守不能两全呢?

  今天的他已不再居住自行车棚,不再蹬着平板车弄堆沙子回家砌灶台,不再为节省几块钱去挤公交车,不再睡满屋子蟑螂的小客栈,不再有一顿没一顿的满世界作揖借钱,不再泪流满面地上门讨债,不会再为一张进口许可证刚一开口就被人家轰出屋子,也不会再想着拿块砖头拍那骗他钱物的人……他的形象出现在聚光灯下、名人榜上,还有报章网络电视屏幕,总被掌声和赞誉包围着。官方和民间全都争着把光环堆到他头上。记者和学者全都追着他,想听他说什么。那些目中无人的大腕名媛,全都对他礼敬有加,好像众星捧月。就连那些不绝于耳的指责质疑,也让他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领跑者。他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――物质的和精神的,有形的和无形的,跨越了好几个时代。但是,如果你真的能从他那古稀之年的外表看进去,看到他的灵魂、看到他心底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,就会发现,他与35年前那个高墙深院里的助理研究员没有什么不同。

  是坚守自己做人的信念,宁愿不再做事?